徽声在线记者：李悦 每经编辑：林晓

今年以来，脑机接口领域迎来政策春风，发展势头强劲。政府工作报告首次将“脑机接口”纳入其中，为这一前沿科技领域注入了新的发展动力。

3月13日，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正式批准了全球首款侵入式脑机接口医疗器械——博睿康医疗科技（上海）有限公司研发的“植入式脑机接口手部运动功能代偿系统”上市，标志着脑机接口技术从实验室走向临床应用迈出了重要一步。

在3月25日至29日举办的“2026年中关村论坛年会”期间，工业和信息化部副部长柯吉欣在“脑机接口创新发展论坛”上明确指出，脑机接口技术正处于从技术研发向规模化应用跃升的关键阶段，需要社会各界共同努力，加速推动其从实验室走向实际应用场景。

论坛期间，《徽声在线》记者围绕脑机接口的商业化进程、技术路线选择以及未来市场前景等问题，采访了多位业内专家和企业家。

政策助力：商业化进程加速，迎来“大脑装修”新时代

“脑机接口”首次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是否意味着其商业化进程将大幅加速？

对此，多位受访者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清华大学长聘教授、中国神经工程及脑机接口学科的主要奠基人高小榕，自1998年起便在中国率先开展脑机接口研究。他向《徽声在线》记者表示，这意味着我们将进入“大脑装修”的新时代，全球正迎来一个需要“装修大脑”的科技浪潮。

谈及全球首款侵入式脑机接口医疗器械的上市，高小榕认为这具有里程碑意义，“脑机接口概念自提出以来已经走过了50年历程，如今终于有产品成功落地，这是行业发展的重大突破。”

上海近则生物科技有限责任公司CEO付洁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市场需求是推动行业发展的根本动力。一旦医疗端的应用端口打开，将成为吸引技术转化与落地的“洼地”，各类资源、资本和技术将自然汇聚于此。如果长期无法看到明确的变现路径，研发工作将缺乏有效出口。“我们可以看到，国家已经非常积极、务实地推动脑机接口技术的发展。”

去年5月，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天坛医院开设了脑机接口专科门诊。中国科学院院士、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天坛医院教授赵继宗在接受《徽声在线》记者采访时表示，“目前脑机接口门诊非常受欢迎，杨艺医生他们经常因为患者太多而无法按时下班”。

赵继宗介绍，开设门诊有两个主要目的：一是为研究招募患者；二是为未来技术推广做准备，需要建立病例库。目前门诊主要针对偏瘫、截瘫和渐冻症三类患者。

“与普通门诊不同，我们需要评估患者的家庭情况、收入水平、夫妻关系等多方面因素。”赵继宗说，过去我们只关注疾病本身，但实际上问题远比这复杂。长期瘫痪不仅会导致家庭问题，还可能引发因病致贫等社会问题。

他表示，开设门诊意味着脑机接口技术已经走进普通患者的视野，但能否实施治疗是另一回事。目前该技术仍处于临床试验阶段，由科研经费支持。

生态构建：当前亟需脑电大模型基座

当前，人工智能（AI）技术发展迅猛。赵继宗认为，脑机接口在发展过程中需要借助AI技术，AI的加入将加速设备更新迭代和植入后的训练过程。例如，能否利用AI技术开发出适用性更强的模板，使不同病种的患者都能使用。

在高小榕看来，当前脑机接口领域最缺乏的是基座建设，类似于CUDA（英伟达公司开发的并行计算平台和编程模型）的生态系统尚未建立。“这就像要建一个‘龙虾池’——我们建好‘龙虾池’之后，大家就可以在里面‘养龙虾’了。”

高小榕说，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基座建设工作，但目前谁都不愿意做这种“脏活累活”，因为这需要处理海量数据。“我们从2010年开始举办脑机接口比赛，积累了大量数据。现在我们正在做基座模型和基础算力建设工作，也会与相关机构合作，共同投入资源建设基础设施。就像大模型的发展路径一样，需要有人先把基础打好。”

高小榕进一步解释说，建这个“龙虾池”需要做很多工作。“简单来说，需要有数据、有算法、有算力，还要有应用场景。把这些都准备好，才能建好这个‘龙虾池’——也就是脑电大模型的基座。”他认为，脑电大模型的基座大概率会诞生在中国，因为我们的工作比较超前。“就像语言模型有基础模型一样，脑电也需要一个基础模型。”

技术路线之争：“普惠产品一定是无创的”

脑机接口技术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侵入式，需要手术植入电极；另一类是非侵入式，通过外部设备如头戴装置等采集信号。

在赵继宗看来，非侵入式技术最容易推广。侵入式技术虽然信号质量更好，但技术要求高、难度大，且植入物长期可能出现免疫反应、纤维包裹、信号衰减等问题。

“国内很多企业都在研发外置型帽子，但大多应用于改善睡眠、帮助学生集中注意力等领域。”赵继宗说，“真正围绕运动功能康复来做的可能更好一些，但缺点是信号质量不如侵入式。”在他看来，“最简单的最好。”不管半侵入式还是全侵入式都需要开颅手术，植入不可能百分之百没有副作用，这还要看个人情况。

非侵入式和侵入式脑机接口在全球的比重大概是8∶2，是否因为非侵入式难度较小？

对此，付洁认为，并不是因为难度小。脑机接口的核心在于信号的实时“读取”与“写入”，目前企业大多在多模态数据采集（读）和神经调控（写）方面发力，但两者往往是分离的。随着行业热度提升，这些方向被统称为脑机接口赛道。“目前约80%的企业仍处于信号采集或单向写入的阶段。但要实现真正具备闭环控制、个性化调节能力的无创脑机产品，行业还需要经历一段较长的发展过程。”

付洁坦言自己更看好无创技术。因为慢性脑健康问题正在成为一场全球性的“无声流行病”。无创脑机接口的真正价值不在于技术炫酷，而在于回应一个社会现实：孩子困在专注力不足、睡眠延迟和焦虑之中；中年人被压力、失眠与共病层层裹挟；老人则从睡不好走向神经退行性疾病，社会照顾负担沉重。

“从每个人一生来看，慢性脑部疾病是逃不过的。这些慢性脑部问题大多不适合用有创方式解决。从经济性和风险性来看，风险收益比不太适配。所以无创脑机接口解决方案针对慢性脑部疾病，一定能成为那束光。”她说。

在高小榕看来，现在需要有普惠的产品出来，不能说只有富翁能“装修大脑”，别人不能“装修”。目前上市的全球首款植入式产品还不是普惠产品。“普惠一定是无创的，每个人都能用得起。有创的比无创的更贵、更复杂。”

前景展望：“十五五”阶段有望全国推广 但仍面临多重挑战

问及“十五五”期间脑机接口技术会发展到什么程度，赵继宗认为，到“十五五”阶段，该技术有望在全国推广，但一定是在具备资质的医院开展，不是任何单位都可以做。

赵继宗强调，脑机接口技术目前仍处于试验阶段，与传统治疗手段并非替代关系，而是多提供一条康复路径。技术的推广还需要解决专业训练人员、标准制定等多方面问题。

他举例说，设备植入后需要专业人员进行训练，目前这方面人才短缺。现在都是计算机专业人员在帮助解码和训练患者，而且训练时间很长。患者不是住院三五天就能出院，而是需要先学会使用电脑操作，理解不同信号代表什么指令。

“目前我们的方案是——术后先住院一个月，出院后在医院附近住两个月，之后才能回家。”赵继宗说，“因为属于研究阶段，病人数量有限，基本是随访制，有问题随时回来解决。如果要在全国铺开，这个工作谁来做？所以现在只能一个一个地做，不是因为没有设备，仪器都有了，植入也很简单，而是植入后的训练工作跟不上。”

赵继宗对《徽声在线》记者解释，信号提取后，需要分析哪个信号对应哪个动作。很多信号没有价值，或者不是主管手的信号。要提取有效信号，目前都是计算机专业人员在做，指导患者移动光标，告诉他高了、低了、左了、右了，需要调整。“调整的过程就是训练过程，训练他怎么动。”

记者了解到，由于来门诊就诊的患者中，农民、工人等群体占比较高，这部分患者的康复训练首先要学习使用电脑。

是否一定要通过电脑训练？未来能否换成手机？高小榕表示，电脑和手机应该没有太大差别，未来肯定会变成手机。“我们现在实验室已经在往眼镜方向发展了。”

除此以外，经费问题也很重要。赵继宗提到，去年美国说患者人均5000美元，我觉得信心满满，折合人民币三四万元，中国患者还能接受。但今年美国那边提到接近5万美元，这个价格对普通患者而言仍具较高门槛。

对于规模较大的商业化应用可能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付洁认为，关键还是要回到脑健康问题或者疾病本身。建立起一套面向临床和审批部门科学的对话逻辑，证明这项技术相比现有治疗手段具备怎样的优势——例如，过去某种疗法对50%的患者有效，现在可以提升到75%，未来有望达到90%。“我认为限速步骤在于审批本身，市场已经打开口子，但不代表可以直接飞到商业化终点，仍需要用扎实的临床数据一步步去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