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一年秋，皖北古溪镇的陈守根蹲在自家老槐树下，将最后半碗玉米糊倒进豁口的陶碗里。灶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三天前那场赌局像噩梦般缠绕着他——三亩祖田输得精光，妻子抱着孩子回了娘家，连平日里最要好的邻居路过他家门口时，都刻意加快脚步绕开。此刻他盯着歪斜的大门，突然发疯似的冲过去踹了两脚，门框上的蛛网簌簌落在肩头。

债主们天不亮就来砸门，骂声混着秋雨渗进墙缝。陈守根蜷缩在潮湿的草席上，听着门外此起彼伏的叫骂声，突然想起二十岁那年跟着父亲学木工的情景。那时他的刨子刨出的木屑都带着松香，做好的八仙桌能卖三块银元。可自从被镇上赌坊的油头小厮带去见识了牌九，他的生活就像被虫蛀的房梁，眼睁睁看着自己坠入深渊。

暮色四合时，陈守根摸到厨房想找点吃的，却只翻出半块发硬的窝头。他蹲在门槛上啃着，突然听见拐杖点地的声响。抬头望去，只见个鹤发童颜的老道长站在雨幕里，青布道袍被秋风掀起衣角，背着的黄杨木药箱上还沾着新鲜泥土。老人驻足打量着这处破败院落，目光扫过歪斜的门楼、疯长的野草，最后落在陈守根沾满泥污的脸上。

"后生，这门槛可是聚气纳福的关口。"老道长用拐杖轻轻拨开挡路的荆棘，声音像檐下风铃般清越，"你看这院门歪得像醉汉，杂草长得比人高，便是财神爷路过，也要绕道走的。"陈守根苦笑着抹了把脸，雨水混着泪水在皱纹里汇成溪流："道长，我现在连买米的钱都没有，哪还有心思收拾门面？"

老人从药箱取出个青瓷碗，接了半碗雨水："当年我云游至徽州，见个落魄书生在破庙里读书。他虽穷得只剩半卷《论语》，却每日把庙门擦得锃亮，还在门槛摆了盆清水。后来你猜怎么着？那书生竟中了举人，如今已是知府大人。"陈守根听得发怔，老道长将瓷碗递到他面前："这碗雨水虽浊，换三次就清了。人心亦如是。"

次日清晨，陈守根在门廊下发现个包袱，里面裹着三样物件：粗陶水盆、半袋石灰粉、还有块刻着"福"字的青砖。他按照老道长留下的字条，先用石灰粉将门框重新粉刷，又把歪斜的门轴用木楔加固。当第一缕阳光穿透晨雾时，他端着新换的清水走出大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原来是邻居家的娃娃们，正蹲在重修的门楼下玩跳房子。

七日后，陈守根在清理门廊时，从砖缝里挖出个锈迹斑斑的铜钱匣。打开一看，竟是祖辈藏在墙里的二十枚开元通宝。更让他惊喜的是，镇上木器行的王掌柜突然登门，说看中他修门时展现的手艺，要聘他做掌柜。当陈守根揣着工钱去岳丈家接妻儿时，远远就看见妻子站在重修的朱漆大门前，怀里抱着的儿子正指着门楼上的新瓦笑个不停。

三年后的清明，已成为木器行二当家的陈守根，带着全家在老槐树下祭祖。他摸着重新加固的门框对儿子说："记住，门庭若市不是靠财气，是靠人心。当年老道长说的三样宝，清水洗的是晦气，石灰刷的是志气，青砖镇的是底气。"话音未落，忽见个游方道士路过，那背影竟与当年雨中的老道长一般无二。陈守根正要追赶，道士却已消失在柳荫深处，只留下句飘在风里的话："气口通则百事兴..."

如今古溪镇仍流传着个说法：陈家大院那扇永远敞亮的朱漆大门，门廊下总摆着盆清可见底的陶碗水。有赶考的书生路过，总要在门前整理衣冠；做买卖的商贾经过，必要下马整理行囊。镇上的老人都说，那盆清水映着的，是比铜钱更亮堂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