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国家五个相关部门联合出台了《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其中明确指出：严禁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虚拟伴侣等具有亲密关系的虚拟服务。这一规定的出台，无疑给当前火热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泼了一盆冷水。
为何会有这样的规定呢？在现实生活中，情感矛盾和冲突是不可避免的，而虚拟伴侣、AI恋人等产品却以其“全天候陪伴”“无条件包容”的特性，精准地捕捉到了年轻人渴望被认同的心理需求。这种看似完美的陪伴，实则可能隐藏着巨大的风险。
此前，美国《科学》杂志就发表过一项相关研究，该研究显示，当人类用户向人工智能模型寻求建议时，AI往往会表现出过度迎合或谄媚的态度，甚至对于一些有害甚至违法的提问，AI也会站在用户的立场给予肯定。这种表现，不禁让人对AI的“智能”产生质疑。
那么，人类为何要如此设计人工智能呢？AI的讨好和谄媚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风险和问题？
一、人工智能的“智能”幻觉
人工智能的发展，无疑是当下科技领域的热点话题。然而，围绕它的讨论和争议，却并非现在才出现。早在1966年，麻省理工学院的科学家约瑟夫·维森鲍姆就开发了第一款具有广泛影响力的聊天机器人ELIZA。他让机器扮演“医生”的角色，而用户则充当心理病人，通过输入问题与机器进行“对话”。
但正如维森鲍姆自己所说，这终究只是一种“幻觉”。人类用户之所以感觉能与机器进行有意义的对话，并非因为机器真正具备了智能，而是源于一种自我投射的心理机制。机器只是顺着用户的话语进行回应，用户最终看到的只是自己内心早已存在的答案。
用户表示：我这段时间心情很糟糕。
ELIZA回应：听到你这么说，我感到很遗憾。
用户继续：是的，我真的非常不开心。
ELIZA再回应：你能具体说说你为什么不开心吗？
……
从这段对话中不难看出，与其说这是“医生”在和“病人”进行交流，不如说是机器一直在顺着人类用户说话。这就像最近非常流行的SBTI测试，测试结果的准确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总能从答案中找到迎合自己期待的证据。
当然，今天的AI大模型已经远非半个多世纪前的ELIZA可比。然而，人工智能技术的强大，或许并不在于其真正具备了“智能”，而在于其强大的“算力”。也就是说，它的运行逻辑和当年的ELIZA并无本质区别，只是更高效、更全面地映照和放大了用户的自恋倾向。
二、虚拟伴侣与AI谄媚的深层问题
回到虚拟伴侣和AI谄媚的问题上来，我们不难发现，当下用户与大模型之间的交流，其实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对话”，而只是机器在不断提供我们需要的答案而已。这种交流方式，引发了更深层次的问题：我们到底该如何看待人类与机器的关系？
一方面，人类自认为是世界的中心，是比机器更优越的生物；另一方面，人类又非常害怕被自己所制造的机器所取代。这种矛盾的心理，使得人类在制造机器时，一直遵循着“主奴关系”的原则——机器必须在人的掌控之中。从一开始，人类就把人工智能当作一种“工具”，而不是可以和自己平等对话的对象。
于是，在人与聊天机器进行对话的过程中，我们能看到一种不可遏制的自恋倾向——用户幻想自己在跟另一个人说话，但这个“他者”并不真正存在。他或她需要的，不过是机器对自己的肯定、讨好和迎合。
可以想象，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不断发展，未来的聊天机器人可能会拥有更强大的算力，更像“真人”，可以提供更舒服的“用户体验”。然而，这样一来，不管是虚拟伴侣还是虚拟家人，或许只会让我们跟真正的“人”离得越来越远，甚至失去了解别人的意愿，沉迷在自恋的“舒适圈”里无法自拔。
三、机器与人的相互影响与反思
《庄子·天地》中记载了一个“汉阴老农”的故事，或许能给我们一些启示。孔子的弟子子贡在路过汉阴时，看见一位老农用水浇菜，费了很多力气却收效甚微。子贡建议他改用机械灌溉，这样可以“一日浸百畦，用力寡而建功多”。但老农对此却不以为然，他表示：“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
这里的“机心”指的是人的精神世界，包括心理、思想、情感、伦理等。庄子的寓言是在告诉我们，人制造了机器，但反过来，对机器的使用也在改变人。就拿阅读来说，只有慢读、细读，甚至是反复阅读，我们才能深入思考，真正理解内容。然而，从传统的书籍到现在的智能手机，机器带来了更方便、快捷的阅读方式，却也让我们变得越来越像机器，更加追求效率和速度，而忽视了是否真正“读懂”。
由此带来的问题是，AI是没有自主性的，聊天机器人也不会思考用户说得对不对。如果我们真的对自己和聊天机器人的“对话”感到心满意足，那么会不会有一天，我们的思维模式也越来越趋向于AI？进而言之，未来的我们会不会和机器一样，失去自我反省、自我批判的意愿和能力？
今天的年轻人，不仅是互联网的原住民，也一定是未来人工智能的深度用户。如果AI只是一味地肯定用户立场，不仅有可能损害人们的社交能力，还有可能扭曲心智尚未成熟的青少年的认知。一方面，AI的强大算力有可能让他们产生幻觉，认识不到人的能力存在局限；另一方面，沉迷于AI谄媚式的回应，也有可能让他们陷入“自我中心”，把自我的有限认知强加于外部的世界。
就此而言，禁止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伴侣、家人等服务很有必要。但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引导公众尤其是青少年正确认识AI技术的局限和风险，让它成为助力未成年人成长的“良师益友”，而非有损身心健康的“数字陷阱”。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享受人工智能带来的便利的同时，避免陷入自恋的泥潭无法自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