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年头，普通人家一年到头都吃不到什么有营养的东西，猪肉每人每月半斤，凭肉票购买。

许多人家就想办法养鸡，主要是为了吃鸡蛋。

周家也养了两只母鸡，周母很舍得给别人家送鸡蛋，谁家有人生病了，她就去送几个鸡蛋，因此在光字片获得一片好评。

她从街道小组长变成大组长了，管整个光字片的事情。

乔春燕是周秉昆的中小学同学，性格大大咧咧的。周家住街头，乔家住街尾。

春燕被分配到公共浴池，跟着一位老师傅学修脚。

春燕很喜欢秉昆，三番两次地主动来找他，两位母亲也希望他们在一起，可是秉昆却对春燕没有兴趣。

这天，秉昆在家里拿了10个鸡蛋，骗母亲说去探望生病的工友，实际是去找郑娟。

郑娟住在太平胡同，比光字片更差更穷。

秉昆在胡同里往返一趟，也没找到郑娟的家。

刚好看见一个盲人少年举着圆形玻璃对着太阳望，他问少年是否知道郑娟家。

少年说：“你不是我朋友，我没朋友。你先告诉我，你是干什么的？找她什么事？”

秉昆说受人之托，来给她送点东西。

少年说，如果是送涂志强的什么东西，就干脆别送了，会使她伤心。

这时，从胡同口的坡上，一个老太太推着载有冰棍箱的小车缓缓而下，小车向一边滑去。

秉昆怕她连人带车翻入沟里，急忙上前帮她推下小车，又把她扶了下来。

原来他们就是郑娟的母亲和弟弟。

02

郑家只有一件住屋，十五六平方米，火炕占去了一半地方，家徒四壁。

一个穿着红毛衣的二十一二岁的小媳妇坐在炕上，正用竹扦穿山楂。她的毛衣很旧了，几处开了线。她没穿棉裤，只穿条旧的花布衬裤，也没穿袜子。

她吃惊地瞪着秉昆，秉昆十分惊讶，没料到她是个美人。他呆住了，她的样子会让一切男人怜香惜玉起来。

秉昆简单地讲了瘸子二人的托付，然后掏出信封，放在小布包旁，说：“这信封里是他们让我给你送来的钱，10个鸡蛋是我从自己家带来的。”

郑娟咄咄逼人地说：“你转告他们，我才不需要他们的可怜！我也不需要你来可怜！我恨他们！带上那钱，别弄脏了我家炕。你走吧！走！快走！”

秉昆目瞪口呆，拿起信封，低着头撞门而去。

郑娟的母亲和弟弟跟到了外边。

老太太说：“那钱她不要，大娘要。我女儿还没领证，还怀着孩子，只靠我卖冰棍，养活不了我们三口人啊。”

老太太流着泪，想要跪下去，秉昆赶紧上前将她搀住，并将信封递到了郑母手里。

郑母进门后，少年说：“如果他们再让你送钱来，你还肯吗？我也求你，肯吧！我们太需要帮助了。”

少年忽然双膝跪下，秉昆将他拉入怀中，紧紧抱住了。少年在他怀中失声痛哭，秉昆也不知不觉地流泪了。

他说：“我向你保证，以后你家每月都会收到钱，当然是我送来的。”

少年叫郑光明，秉昆也告诉了他自己的真实名字。

秉昆走出那条胡同时，仿佛变成了历经人间沧桑的百岁老人，他不再为自己的出身贫穷和艰难处境耿耿于怀。

当他第一眼看到郑娟时，内心里首先产生的是一种狂野的简直难以克制的冲动，那就是扑到她家炕上扑倒她的冲动，他甚至想使用暴力。

郑娟的美太出乎意料，而她又是卑贱的，他觉得自己高高在上。

可是他很快感到羞耻，看清了自己内心的丑恶，善良的本性又开始复活。

03

周秉昆的善良显然是受到了家庭的熏陶。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周秉昆母子自己都舍不得吃稀有的鸡蛋，周母却一次次将鸡蛋送给左邻右舍的困难人家吃。

周家的两只母鸡几乎就是为整个光字片的人家养的。

周秉昆不仅义务去给郑娟送钱，还从家里带了10个鸡蛋送去。看见老人推车困难，他又赶紧上去帮忙。

可见，善良几乎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基因。

第一次去郑娟家，周秉昆大为震撼，他看到了年迈的老人，瞎眼的少年，以及未婚先孕的小寡妇。

这一家子的惨状让他触目惊心，更让他目瞪口呆的是郑娟的美貌。

他看到她的第一眼，心中瞬间升腾而起的不是同情，而是邪念，他只想占有她，甚至不惜使用暴力。

但是他善良的本性很快压制住了这股冲动的邪念，他为自己感到羞耻。

人性都有恶，善良的人不是内心没有恶，而是会自我反省，会用理智压制邪恶的欲望，这就是君子和小人的差别吧，也是人和动物的本质差别。

弗洛伊德认为，人都有本我、自我、超我。

本我代表生物本能冲动，遵循享乐原则；自我作为现实调节者，执行现实原则；超我体现道德规范，奉行理想原则。

善良的人，会用超我约束本我，用理性压抑欲望，让自己变成一个更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