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著名作家、茅盾文学奖获得者及新疆作家协会主席刘亮程，通过中国文字著作权协会接到了一份特殊的授权请求。一家出版社计划将他的某篇文章选入中学生课外读物，然而，当刘亮程细读请求中的文章标题时，便察觉到了异样。他要求出版社提供原文，结果发现那并非他的作品，而是AI生成的仿写文。

“我一看标题就觉得不对劲，让他们把原文发来，结果第一句话就暴露了，那显然不是我的风格，是AI的杰作。”刘亮程在接受徽声在线记者采访时坦言，“AI生成仿写文，可能是为了吸引流量。但问题的根源在于，AI公司在训练大模型时大量使用了作家的原创内容。对于公版期的作品，这自然无可厚非，但对于仍在版权保护期内的作家作品，未经授权就大量使用，无疑是对作家的极大伤害。一个作家用尽一生才形成的独特写作风格和想象世界，被AI无偿用作‘训练素材’，结果泛滥成灾的仿写文甚至可能掩盖了原作的光芒。”

“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作家的权益就不断受到盗版的侵害，从书店、地摊到如今的大型互联网平台，盗版书依然屡禁不止。没想到，盗版书的阴影还未消散，AI又开始了对作家风格的窃取。”刘亮程感慨道。

针对这起“AI仿写事件”，4月3日，刘亮程接受了徽声在线记者的专访，深入探讨了这一话题。

刘亮程 图片来源：采访对象提供

AI仿写文险入教辅，作家呼吁立法保护原创

茅盾文学奖得主竟需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亲自“打假”AI仿文，这听起来既荒诞又无奈。然而，这样的事情确实发生了。

刘亮程的“打假帖”在小红书上迅速走红，引发了广泛讨论。“我的天，您是不是写过一篇关于草药的散文？我上周刚做了这篇的语文题！”有网友留言道，“我觉得那篇文章被AI处理过，做题时感觉怪怪的，题目和文章完全脱节。”

对于“打假帖”的高流量，刘亮程向徽声在线记者解释道：“这说明AI仿文的侵权现象已经越来越普遍。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宣传我的书，点进去却发现不是我的文章。或者一段视频的配文，虽然署了我的名字，但内容和风格都与我相似，却并非出自我的手笔。而且，这些仿文还无法溯源。”

刘亮程还向记者展示了几个仿写自己风格的网络链接。这意味着，在算法主导的信息流中，创作者本人也可能成为其“数字赝品”的被动接收者，亲眼目睹自己的风格被技术解构、模仿，并以“原作”的名义重新出现。

他还向记者推荐了一篇“读书博主”对自己作品的书评文章，“很明显也是AI写的，因为那位读书博主所赏析的我文章中的某处细节，我根本就没写过”。

“在上次中国作协全委会的分组讨论中，我已经就此问题提出了建议。”刘亮程认为，在AI时代，亟须通过立法手段为文学作品构筑法律屏障。人工智能的发展本质上是在汲取人类数千年的文学精华作为其核心训练语料。“对于已进入公版期的经典作品，我们当然乐见其被利用；但对于尚在版权保护期内的当代作家心血，我们必须坚决主张立法保护。如果AI要使用，必须征得作家的授权认可，并支付相应费用。”

“一名作家几乎用尽一生的时间，才能形成自己独特的写作风格和想象世界。而AI却在未经作家授权的情况下，将这份凝聚着个体生命体验的智慧结晶轻易地转化为无偿的训练数据，批量生成海量同质化的仿作。这是对作家劳动成果的漠视和伤害。更令人担忧的是，由于AI仿文正呈泛滥之势且缺乏有效监管，长此以往，网络空间恐将被AI生成的‘相似品’所占据，真正作家自己的内容反而被淹没。”

正如一位网友所言，感觉AI就像恐怖片里的伪人，一点一点吃掉并试图伪装成本人的样子。

“我们不能固守马车，但飞机也不能漫天乱飞”

刘亮程的生活轨迹和文学风格与新疆乡村紧密相连。他曾表示，自己读过很多书，但对写作影响最大的可能是新疆的风。

正是这份独特的人生阅历和体悟，让刘亮程在1998年出版了散文集《一个人的村庄》，震动文坛；2023年8月，重回农村十年后，他的小说《本巴》更是荣获了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

在很多年轻读者心中，他还是新疆作家李娟的“伯乐”。当年李娟投稿时，有人怀疑她抄袭，刘亮程却斩钉截铁地回应：“她找谁去抄？中国文学没有这样的范本让她去抄。”“我相信土地会像长出麦子和苞谷一样长出自己的言说者。”

这也是刘亮程认为文学写作必须是一个手工活的原因。“手工活就是用自己的生活去生成自己的文字。”刘亮程告诉徽声在线记者，“你必须是一个地方的真实生活者，真实地抚摸过生活，经历过生活，内心有自己真实的痛苦、忧伤和喜怒哀乐。AI不能也不应该取代你去感受真实的世界。”

在这个逢讲座、论坛必谈AI的年代，刘亮程也在不久前的读者阅读大会上分享了他对AI的看法。“我认为这个工具的发明正当其时。”刘亮程表示，“我们人类以前所有的工具，从石器时代到铜器时代、铁器时代，从马车到内燃机、到数字化……这些所有的工具都靠外部挖掘、向自然索取。只有AI工具是靠人类向千万年来积累的知识索取。我们每个人终其一生也无法穷尽人类智慧的冰山一角，这时候我们需要一个向内挖掘、快速学习的工具，没有什么比AI更好用了。”

“我自己也用过人类各个阶段的工具，用过铁钳、开过拖拉机。AI工具到来，我也欣然接受。这个工具没有问题，只是在于怎么用。”刘亮程认为，“不可能有了飞机，我们还依旧只坐马车。但飞机也是有航道的，不能漫天乱飞。所以人类一直都需要规范自己所发明的工具。”

给年轻写作者的忠告：过度依赖AI会让你变得懒惰

在文学领域，怎样才算“合理使用”AI呢？

刘亮程认为，首先是前面提及的大模型使用作家的作品进行训练，需要得到作家授权；其次，作者自己更不应滥用AI。

“现在文学编辑最担心刊发一篇作者投稿的原创文章，最后被外界证实为AI生成。这对编辑而言简直是灭顶之灾。”他对徽声在线记者说，“其实如果非作者本身，对于AI生成的文学内容很难辨认。”

比如刘亮程拦截的那篇差点进入教辅材料的文章，编辑也是具有专业水平的，但出于想找一篇来自知名作家的浅显易懂的“作文参考”，没有辨认出这是一篇“伪文”。“越是知名作家，被AI仿写就越严重。”刘亮程称。

另一方面，用AI进行文学创作的事情也屡见不鲜。“尤其是诗歌，AI在诗歌上的写作水平挺高的。如果是旧体诗，现代人甚至很难跟它写的相比。因为我们受这方面的训练远远不足，而AI在古诗上获得的‘喂料’最为充分。”

“我自己写活动策划方案也用AI，遇到不懂的地方也会借助AI快速学习。但我建议，在文学创作时，尤其是对于立志从事文学写作的年轻作者，写作过程中最好不要使用AI，包括用AI做大纲、起标题、写草稿等，都不要用。这会让你变得懒惰，而且会阻碍你的思维发展。”

在刘亮程看来，就像有些东西不能被机器替代一样，文学写作也应该保留它的“手工”和“手艺”特质，这是文学创作的独特魅力和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