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峰离世后，在浏览短视频平台时，常常会密集刷到关于这位颇具争议的商人老师的过往片段。其中有一个画面令人印象深刻：他去接女儿放学，结果因为晚到了一会儿，女儿委屈地哭了起来。与视频中那个常常张牙舞爪的形象截然不同，此刻的张雪峰声音轻柔、表情极度宠溺，温柔地哄着女儿：“爸爸不是来了吗。”

看到这一幕，但凡是有子女的人，或者拥有正常情感的人，都会忍不住热泪盈眶。无论他在专业领域存在多少争议，不可否认的是，他是一位好父亲。然而，这位好父亲却在41岁这样正值壮年的年纪，永远地离开了他深爱且同样深爱着他的女儿。阴阳两隔，这无疑是人生中最大的遗憾与悲剧。

有人提及他给女儿留下了数以亿计的财产，但在我看来，他女儿宁愿一分钱都不要，只盼着爸爸能重新活过来，陪伴自己度过未来漫长的岁月。

张雪峰堪称“内卷”的典型代表，有人认为他是被过度劳累夺去了生命。但在这个世界上，内卷的人不计其数，从某种程度而言，张雪峰的离世其实是一个本可避免的意外。

在连线直播的过程中，张雪峰常常忙得连一顿像样的午餐都顾不上吃。他会在面前摆满各种高油高盐的外卖，一边狼吞虎咽地进食，一边马不停蹄地继续工作。这种选择高油高盐食物的行为，一方面是对超负荷工作的一种“补偿”，另一方面也是他独特的减压方式，尽管这种方式的代价是牺牲自己的健康。

长期高油高盐的饮食，身体必然难以承受。而最直观、最显而易见，却也是相对最微不足道的后果，就是身材会逐渐走样。这对于十分注重形象的张雪峰来说，是难以接受的，因为在他看来，身材走样会影响自己的工作状态。

为了消除因高油高盐无节制进食而堆积的脂肪和热量，张雪峰在高强度工作之余，只能选择去跑步健身，试图让自己的身材不至于走样。然而，正是这一行为，最终酿成了悲剧。

在以往的直播中，曾有热心的网友发现张雪峰嘴唇发紫，好心提醒他去医院检查一下心脏。但张雪峰却拒绝了，还自信满满地表示自己能跑马拉松，即便肾脏有问题，心脏也绝对不会有事。

这种极度自信，甚至有些盲目自信的性格特点，其实是许多成功创业者的共性。用乔布斯的话来说，这是一种极少数人才具备的能力——现实扭曲力场。它指的是一个人能够凭借极致的信念、超凡的口才以及钢铁般的意志，让自己和他人都相信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并推动其成为现实。

正是凭借这种“现实扭曲力场”，乔布斯重新定义了手机，成为了商业史上永恒的传奇。而张雪峰能够敏锐地抓住“报志愿”这一痛点，从一个普通的北漂，白手起家，建立起一个价值数亿元的教育帝国，同样得益于类似“现实扭曲力场”的特质。

然而，这种特质就像一把双刃剑，具有反噬作用。乔布斯对“极端养生”的执念，比如长期绝食、只吃某种固定单一食物，最终使他患上了绝症，在50多岁就离开了人世。张雪峰则不顾他人劝说，在高油高盐进食的同时，还坚持进行跑步乃至马拉松这种过度锻炼，最终倒在了人生的壮年时期。

或许这就是如流星般闪耀却短暂，却又无比绚烂的张雪峰式创业者的宿命吧。

但张雪峰对跑步如此执着，除了想要甩掉因高油高盐进食带来的热量，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早年，张雪峰在接受徽声在线采访时曾透露，自己之所以热衷于跑马拉松，是因为在被众多投资人询问兴趣爱好时，跑步能够为自己加分不少。在某次综艺节目中，张雪峰还因为跑不过张绍刚而愤愤不平。从这些访谈中可以看出，在张雪峰眼中，演艺圈的明星都是被资本操控的牵线木偶，是一种可悲的存在。而跑不过张绍刚，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种耻辱。

这实际上才是导致张雪峰最终丧命的“心魔”。

在张雪峰看来，“跑步”是跻身更高层次人群的“入场券”，类似于“楚王好细腰”的现象。所以他要不顾一切地拼命跑步。而且，跑步这种运动形式，恰好与他所鼓吹的那套极尽现实主义的功利价值观相契合。马拉松的本质，就是挑战自己体能的极限，让自己“卷”到终点，这与张雪峰“卷到死”的工作状态如出一辙。

张雪峰在“奇葩说”里曾表达过这样的观点：男人没有真正的自我，最好的状态就是，25岁时让父母觉得他们有个好儿子，35岁时让妻子觉得她有个好老公，45岁时让孩子觉得他有个好爹。

张雪峰堪称这一“男人没有自己”思想观点的知行合一的殉道者。

而这种“没有自己”的状态，恰恰也是那些对自己的前途感到迷茫，不知道该报考什么专业，甚至不清楚自己未来想要从事什么工作的“迷茫的一代”学生的常态。这种“没有自己”“无法自主”“为他人而活”的大众普遍心理，成为了张雪峰商业模式得以成功的底层逻辑。

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崇尚世俗的文明，这既有着巨大的优势，也存在一定的缺陷。其中最大的缺陷就是“世俗的成功”成为了社会上过于单一化的价值观。当然，对于普通人而言，谈“世俗的成功”都有些奢侈，“谋得一个饭碗”往往才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然而，人们却很少思考自己的兴趣究竟在哪里，自己真正的人生方向是什么，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除了满足父母、配偶、子女、亲友等他人的期待，是否还有一件真正发自内心想要去做的事情。

或许有人会觉得我这样说有些“何不食肉糜”，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改革开放至今，温饱问题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已经得到了解决。那些张雪峰的拥趸与其说是“身穷”，不如说更多的是“心穷”。

找到真正的自我，解决“心穷”的问题，才是他们当下最迫切需要做的。

张雪峰是一个被困在过于单一的“功利主义”世界里的典型中国人。他能够将这套单一的功利主义价值观四处兜售，是因为尽管我们的社会在经济和综合实力方面相较于从前有了几何倍数的增长，但我们的观念似乎还没有跟上时代的步伐，仍然停留在旧思想的桎梏之中。

阶层、资本、内卷，形成了一个世俗的闭环，但这远远不是生命的全部。张雪峰们的问题就在于，他们将这些当成了生命的全部。

其实，就“内卷”而言，无论一个人卷到什么程度，他的命运大概率还是会受到血缘的影响。像张雪峰这样通过“内卷”取得成功的人，只是少数中的少数。就像他给大多数孩子和家庭提供的建议，并非是为了让他们逆天改命，而只是为了能帮他们找到一个谋生的饭碗。

“人的命运是跟着血缘走的”这一观点并非我杜撰，而是茅盾文学奖作品《繁花》中的观点。这本书中还有另一个观点，人生走到最后，什么财富都留不下，留下的只有一些类似“鸳鸯蝴蝶”般刻骨铭心的情感记忆（不仅仅是爱情，还包括亲情、友情）。

张雪峰是个性情中人，如果他泉下有知，如果一切能够重新来过，在“卷到死”和“陪女儿”之间，相信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不再那么疲惫、不再那么拼命，陪着女儿一起看细水长流。相信张雪峰也会改变他那种“现实扭曲力场”，男人这一生的意义，除了做一个好儿子、好丈夫、好爸爸，也应该做真正的自己。

全文完

本文作者：哲空空，一个玉树临风的历史学家，专注于硬派历史故事和杂文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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